见性成佛与了解自己

(第一次正面地讨论宗教)

人神之辩

据说,在希腊德尔菲的阿波罗神庙中,刻着这样一句话:“认识你自己”(Γνώθι σεαυτόν, Know thyself)。这句话虽然看起来和禅宗佛教所讲的“见性成佛”(“识自本心,见自本性”,就可以成佛。)字面上看起来非常接近,但是说的却是几乎相反的意思。西方所谓“认识你自己”,其实是要你认识到作为一个凡人和诸神(到了基督教时代自然就是唯一神了)的差距,认识到人自身的局限。而佛家所言“见性成佛”,则直接肯定了人人皆有佛性,人和佛在本性上没有不可逾越的鸿沟。

宗教是我所难以理解的东西,就像到现在为止音乐还依然让我难以理解一样。我可以大致明白各种宗教所讲的教义,作为一个没有特定宗教信仰的人,我可以没有顾忌地和很多和我一样的无宗教信仰的人士聊聊各种宗教在我们心中的褒贬。我也会对宗教的意象或者故事感兴趣,见到庙宇我会进去参观叩拜,见了修行者我会有所崇敬……但是,就像欣赏音乐一样,我可以感受到它的力量,它的优美,它的神秘,它继承自远古的人类情感——但是我无法将音乐分析个所以然,我也无法用我所了解的常识和理论来给宗教的存在一个自圆其说的说法。

神秘体验

很难说人类的初始意识中到底是有神还是无神。在我以前的理解里,有神似乎比较当然,而无神则要更难理解。从我记事起,我的记忆中就是有神的。到后来,在接触到更多的事实和书籍后,我渐渐接受了无神的观念。人类从有神的当然合理,到近现代无神论的兴起,似乎也在说明从有神到无神是一种思想趋势。但是谁又能说在有神论之前有没有一个原始无神论的阶段呢?反正我不能想象能说会唱的原始居民心中竟然没有神的存在。

儿时我最怕黑暗,晚上来了,走在路上,待在屋里,黑洞洞的一切都在教我喊“我怕”。妈妈说:“你怕啥子?”,爸爸说:“男孩子不要怕!”。我究竟在怕什么呢?我怕鬼,认识鬼这个概念,也许是从小时候听妈妈讲狼外婆的故事中悟出来的,理解到世界上有一种和人相通却又不相同的存在,它们可能害人;也许是从电视里的《西游记》里悟出来的,你看那白骨精,能够用人骨建造自己的巢穴,还一样富丽堂皇。妈妈说:“世界上没有鬼。”,爸爸说:“鬼专门害胆小的人。”

我怕鬼,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神和鬼有多大不同,大约好的鬼就是神吧。我想,那个哭着闹着要开灯睡觉的阶段,或者老是蒙头睡觉的阶段,我一定是有宗教里所说的“神秘体验”了。但是我体验到的不是神的光辉,而是鬼的邪性。

那时候的我想不明白一件事情,我不确定自己眼睛看到的是不是真实存在的,或者说真实的存在我究竟能不能用眼睛看到。对于耳听也是一样的困惑。现在想起来,我都有些暗暗吃惊,那时候才几岁啊,我竟然在思索这么纠结的哲学问题。不过缘由可不是那么深刻,我想的只是:我眼前的家具,它到底是家具呢,还是像白骨精一样用人骨堆起来的幻影?当我睁开眼睛看它的时候,它是家具,当我闭上眼睛的时候,我又怎么可以确定它还是家具,而不会变成邪恶的东西?当屋里的灯熄灭,一片漆黑的时候,我的神啊,我怎么知道这满屋的物品,不会露出它们也许是本来的面目,不会成为一堆堆人骨或者其它什么可怕的东西?

现在想来,我小时候或许是因为微弱的缺铁性贫血,经常感到头有点缺氧。在这种微微的恍惚状态中,我可能就怀疑起这个世界的真实性来。许多年后,当我读到《庄子》的梦蝶之辩,读到王羲之《兰亭集序》末尾的时空交织之感,我就回忆起儿时那一段时期里的那种飘飘然的体验。再后来,我读到《时间简史》,认识到比四维宇宙更高维度的概念,了解到平行宇宙在理论上的可能性,那种体验又飘飘然而来:我们这个四维宇宙里的每一个无序的存在,在另一个四维宇宙里,或者更高维度的宇宙里,或许有着重大的意义;而我们作为这个四维宇宙里最有序的存在,在另一个维度中,或许只是没有什么信息含量的噪声(noise)。

世间有些“体验”,也就是许多人都有的共通的感觉经历,的确具有普遍性。我们就像开头说的“认识你自己”和“见性成佛”的关系一样,我们的宗教也好,科学也好,见解各不相同,方法也各有一套,但都有同样的目标,就是解释我们这些共同的“体验”。在阅读《神的历史》一书的时候,作者屡屡提及“宗教体验”这一概念,我当时在想,我好像没有什么此类体验,但是后来我发现我其实是有的(上文中的“所见非真实”的体验)。

佛曰有缘

直到这学期,我才能够有契机好好地梳理一下我对宗教的一点体悟。其原因也是比较戏剧性的,本来要去蹭另外一门选修课,却不慎走错了地方,来到了《中国禅宗思想史》的课堂上。说实话,本来对此没什么兴趣的,但我当时立刻想到了佛教常说的“缘分”,既然和这个课有点缘,那就随缘吧。

其实禅宗最不能算作宗教了,勉强可以说它是佛教的一个宗派。但是禅宗探讨的不是神,而是人的心性,或者说人的心性中的神性,即人的心性中最完美的那种潜质。按照老师的说法,禅宗本质上是无神的(既然无神也就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宗教了),其实是用佛教建立的世界设定来进行庄老思想的演绎。庄老的那一套东西,可以脱离了中国传统意义上的世界认识,而把西来的佛教对世界的解构元素进行依然有效的解释,难怪有一种说法说,在中国古代的思想中,只有老子和庄子的那一套东西,可以和古希腊的哲学家们并列,被称作“古代哲学”。一个“缘”字,肯定了因果关系的必然,以及宇宙的有序,和庄老的“道”正好呼应。

佛说,实相非相,是名实相。我们见到的听到的,只是一种“存在”的表现形式,并不代表“存在”本身,它不过是一种“存在”在我们认识上的投影而已。比如一个苹果,我们叫它苹果,并不是说我们看到的就是苹果——你看到的不是苹果,只是苹果的幻相。你即使把它吃下去,你吃的也不是苹果本身,而不过是尝到了它的味道,感觉到了它的口感,你的身体与它的发生了化学和生物的反应……总之,你离认识到苹果真实的存在于你面前,还差得太远太远。

佛说,识得本心便能成佛。我们认识世界的方式,无不受我们自身的模式所局限。太阳的光谱远比我们眼睛所能感受的范围多,我们的耳朵只能识别声波很窄的一个频带,我们的大脑的思维模式无不受我们从小形成的语言和文化的局限……然而所谓本心,也就是人类与生俱来的认识能力,不也是宇宙规律的一部分吗?无论是科学家,还是文人,都在试图回答一个问题:人类存在的价值是什么——或者说人类究竟有没有一个使命、宿命或者可以预见的命运?在佛看来是有的,而且这个佛不是高高在上的神,而是寓于我们每个人心中的原始的“本心”,只是,或许我们已经把它遗忘了好久。如果宇宙是一种递归,终极真理是一种可以自解释的东西,那么见性成佛则可以理解为,人类心智对于人类心智自身的解释方法。佛教很乐观,认为这是可以的。

不过任何一种宗教都逃离不了世俗化的命运,即使是最不像宗教的禅宗也是如此。禅宗因为其特有的中国特色而深受历代的士大夫的偏爱,难免又因此而卷入读书人和政客的宗派门第之争,甚至在很多情况下变得面目可憎俗不可耐。

理想主义

一种宗教思想的原始创想者都是伟大的理想主义者。这些理想主义者,他们坚信世界上存在终极的、绝对的真理,世界在理论上是可以达到完美和谐的。他们可以用自己的心智来解释自己,解释世界,启迪他人。无论是“认识你自己”还是“见性成佛”,足以可见人类这种生物在自省这一方面的觉悟能力。虽然这种理想主义到后来未必修成正果,反而成为祸端,无论是基督教的政治化势力还是佛教的政治化势力,它们在人类史上可以说都有永远也抹不去的污迹。但是我无法想象如果没有它们,人类现在可以是个什么样子。

人类这种生物和其它生物的最大区别,马克思说是自觉的劳动,但是它并没有解释这种自觉从何而来。我想,人类的特质,其本质就是一种理想主义的性格。没有一种动物像人那样对“真理”那么较真,像人那样对数学、逻辑和精确如此着迷,没有一种动物像人那样热衷于预言未来。

或许我还是会像往常一样做一个无神论者,没有固定的、坚定的宗教信仰。在我的意识里,无神论者需要最强大的内心,因为有神是不需要证明的,而无神则是随时需要接受挑战的。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否相信人这种生物,值得在这个宇宙中继续存在下去。答案在哪里?或许可以通过持续的自省得来。

在昨天,我国的某位在惯常的P坐标上看来颇受争议的人物在北京受审,当时我正好在看《基督的最后诱惑》。这个故事出自1950年代的希腊作家之手,将耶稣和犹大的关系作了更为凡人化的处理,把耶稣描述成一个同样受到各种凡人的基本诱惑、对痛苦有着基本的恐惧、也会后悔也会背叛、充满争议的形象;同时又把犹大描述成一个横眉冷对千夫指的,耶稣的知心朋友,愿意了却耶稣的心愿背千古骂名。令人惊奇的是,1980年代出土的基督教旁门死海古卷《犹大福音》的记载和这位作家的见解如出一辙。作为一个真实存在的历史人物,耶稣也是凡人,我对这个故事感到非常认同。基督的伟大,不在于他的超凡脱俗,而在于他愿意在凡俗中缔造理想主义的天国。他也许是个坏人,比一些人要坏,他也许不是最完美的人,但是他值得敬仰,他比你更懂得自省,更了解痛苦本身。

自省的力量

佛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在这个物质的年代,科学昌明的时代,理想主义被最大限度地压缩,特别是在今天的中国。但是这又能代表什么呢?我们可以说,相比我们的父辈,我们的生活更美好了,这不假。但是我们同时也要看到,这是有代价的,社会的高水平运行必然是运行成本的提高,我们比父辈要累得多。现代人比古人物质生活好,但是我们也要比古人累得多。再过几百年,说不定马克思预言的“共产主义”社会就要到来,为了追求物质产出的最大化,人类成为社会的一个生产单位,劳动是唯一“需要”,因为你必须马不停蹄地维持这个高度发达的社会的运转。但是这对于你作为一个人的快乐又有多少意义呢?你首先是一个人,是故“色即是空”。然而你作为一个人,其理想又必然是和人类的一切有关的东西,你逃不了物化的思考,你没有可以脱离人类身份而存在的精神(也就是绝对的神性),你逃不了色,是故“空即是色”。

围着篝火跳舞的原始人幸福吗?他们比我们幸福,至少不用担心卖不起房,不用从远方赶来开一个哥本哈根会议。但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原始人从围着篝火跳舞的那一刻起,他们感到了快乐,感到了幸福,却永远被一种不安全感笼罩着。他们会怀疑头顶满天的星斗真实的身份是什么,他们会怀疑人类为何有比其它动物更复杂的智慧,他们会怀疑神到底存不存在……亦如我们时不时怀疑人生的意义一样。然后不可避免地走上寻求真实、建构理想之真实的道路,直到有一天现实让理想破败不堪,然后在载着人类拓荒者的太空船的轰鸣声中,宣布地球为理想主义之墓地,再带着理想主义的种子流浪太空。

再过了许多年,人们应该还会继续追问那个问题“认识你自己”“见性成佛”。或许永远没有答案,或许问题本身就是最好的答案。自省本身远比答案重要,自省就意味着安全感。

于平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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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川叶 2010.

2 Comments   »

  • zx.longinus says:

    1、没看出你的重点在哪里
    2、关于白骨精那一段,我深有同感,只是我担心的是:是否这个世界仅仅是什么东西为了观察我而存在的。
    3、我没有出现你那对于宏观物质真实性的怀疑,当然我已经知道了能量守恒,并认为物质并不是绝对的,“理念”是绝对的——我们把物质世界理解成这样,只是因为我们的感官系统如此,理解成这样最经济。

    • 川叶 says:

      重点还是在说明宗教对人类的一种“自省”启发吧。特别是禅宗的世界观,不轻易地认为目前所知的就是真实,却同时肯定人获得真理的能力,而且这种能力不是依附于神的力量,而是通过自身的探索得来。当然这只是某一种宗教的世界观,但是可以见到宗教在这方面的力量。
      说到理解成这样最经济,我赞同。以前我也和你讨论过,为什么我认为很多原始的人类行为和意识(比如巫术意识)难以消除,也是因为这样最经济。佛教不怀疑宏观物质的真实性,也就是不否认物质和意识的绝对区别(你不能用意识来驱动物质,当然佛教也不认为物质一定可以驱动意识),但是佛教所怀疑的是人对世界的感知和理解的问题(很多科幻就是受这种思想启发嘛)。
      另外,这篇文章只是说说我对禅宗思想的一点理解,不完全代表我的主要世界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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