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喜欢回忆的人。可能我走在熙熙攘攘的街头,我会恍如进入了时空隧道,想起多年前某个窗外下着淅沥沥的小雨的夜里,或许还是个停电的夜晚,我面对着窗外月光笼罩下的山谷,幻想着我的未来。
小村庄安静的夜晚,让我对未来,以及外面的世界,毫无恐惧,让我爱上未知和未来的感觉。有时候,一阵风吹过,烛焰摇曳着,我感到寒意,便下意识地转过身去,望望身后究竟有没有什么未知的东西在迫近我。霎时我又对黑暗产生了难以名状的恐惧。
再后来,三峡大坝建成了,就很少停电了。然后,我每年就很少回到那个曾经让我在对未知和未来充满期盼而又对未来充满略微的恐惧的小镇。于是我每年回去,看到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山峦的轮廓,各种记忆就会像洪水般涌来。
妈妈曾经告诉我说,她小时候从来没有仔细想象过这些延绵不断的小丘陵以外的地方是什么。我告诉妈妈,你可记得那时夏天在楼顶,我不停地问爸爸这颗星星叫什么,那颗星星叫什么,我可比你想得远呢。
外婆也会摇着蒲扇,给我讲夜明珠的故事,李二郎修都江堰的故事,峨眉山上的猴子的故事……那时候的我也会明白,这些故事都不是“真的”,我还为此纠结了很久,这些故事这么好,怎么不是真的呢?后来我明白了,故事它不一定要是真的,只要是好的故事就行了。
……
每次想到这些,我就会明白,我还是以前的那个我,变化的只是外在罢了。好像我从小就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从小就倔强得无可救药,从来不可能改变。我是一边回望着一边义无反顾地走远,我不会停下,也不会停止回望。这大概就是我摆脱不了孩子气的原因吧。
我很小就问过妈妈关于死亡的问题。这大概是因为三岁的时候外公去世了,然而我对死亡毫无认知。妈妈说在外公去世的头一天晚上,我哭着闹着要回老家去看卧病的外公,我一定感受到了什么。但是,在外公的葬礼上,妈妈说,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在哭,不明白什么是死亡,我表现得很平静。
妈妈回答我关于死亡的问题的标准答案是“就像睡觉一样,可是没有梦境”,可我想不明白,理解不了。再后来,我查阅书籍,寻找关于死亡的说明,书上说,因为人脑从来不可能感知死亡,因为那时候脑已经不能工作了,所以,死亡是从来不能被感受的。所以,我不再试图去理解死亡到底是什么。
死亡成了一种未知的东西,它就像儿时那些关于未知的记忆一样,经常萦绕在我的思绪里。
所以,当表姐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外婆的病情,我也很平静地跟她聊了几句之后,我突然有好多话想说。对于外婆这边的儿孙们来讲,从小在医院里耳濡目染,看尽了人世的各种病痛和死亡,当我们说到疾病和死亡的时候,都会意料之中的平静。
我是一个喜欢回忆的人,我会经常想起小时候跟我讲各种好故事的外婆,慈祥的外婆。我会想起第一次看到外婆年轻时大美女模样的照片,会想起喜欢喝可乐的外婆,会想起倔强得像小孩子一样的外婆……然而我现在不在外婆身边,我也不忍心去想象现在的外婆。
我们出走,我们回望,我们相遇,我们说再见。我们跨过一个个未知,却发现了更多的未知。最后我们都不得不面对最大的未知。
妈妈是个医生,我小时候她经常给我讲,生命,特别是人,是多么的精妙和神奇。“不仅仅是一架复杂精密的机器”,因为你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对于外婆的病情,作为医生的外婆的儿女们也开始慢慢变得平静,我们都开始变得平静,以至于这种平静带有一种圣神感,就像你在严肃地思考对于生命的形容词时,那种平静一样。
我不想称之为无力感,只是,我们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罢了。
终会有一天,我们都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面对什么。但是我知道“那个是我”,“那个是我外婆”,这些生命的印记在我的脑海中从未改变过,那么所有的这一切,都将成为这个生命长长的独一无二的形容词。
佛说,不能执著于生,也不能执著于死。所以,对于生命,说得越多,错得越多。
我只能祝福外婆。在我的生命里,外婆永远都是那个外婆,就像我永远都是那个我。
我们都有一个慈祥的外婆,也都很老很虚弱了……祝福吧,除了祝福,还能做什么呢?
你的文章有种淡淡的悲伤,影响到了我……
[...] 那时候我还在找工作的焦虑状态中,有一天妈妈给我打电话说,外婆已经从县里的医院送回乡下了。那时候我就知道,外婆的病肯定无法逆转了,上一次和外婆的告别,很可能成为永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