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其实是从农村来的。”我经常告诉别人这一点。我的确是从农村来的,而且骨子里对恬静的乡村是非常眷念的。直至今日,每当我从闹市的街头回到屋里,都会昏眩一会儿,这是农村人进城永远的不习惯。
农村的封闭,不是有了互联网就能解决的。而且现在有很多从农村到城里去的青年人,他们并不闭塞,他们几乎可以跟城里的青年人一样表现无异。但这些都不能改变农村的封闭——农村的封闭已经不仅仅是空间造成的,还有时间,也就是老龄化导致的社会隔离。农村青年正前仆后继地向身后的土地说拜拜,开始在城里谋生。而农村剩下的中老年人,他们既无法融入城市,也不能按照他们过去的经验继续在这片土地上安稳地生活。
从重庆市区到县城,我要经过两条隧道。在这两条中间,就是最近很红火的西永微电子产业园。这本是沿海地区产业转移的产物,但它成了重庆经济的新寄托,口号还很大:“建设中国西部的硅谷”。在它的旁边,是刚建起来的大学城。这里的乡村在产业的发展中获得了收益,这里的农民通过土地赔偿金和在附近开展商业致富了,他们很顺利地转为了城镇居民,并且有一个体面的收入。
根据政策,预计大约有2/3以上的重庆农民将转为非农业户口,并继续持有土地使用权。这是薄书记在重庆的新政,据说农民很乐于接受,村干部也由于奖励的存在十分乐于说服。像我所在的县城,很快就可以达到由县升区所需的非农业人口数量,预计在明年将成为毗邻沙坪坝区和北碚区的一个新区。
回家的第一晚,我在县城的亲戚家住。晚上跟表姐一起走了半个璧城镇,这里有治理中的璧城河,新开张的电影院,聚集成街的餐饮和娱乐业,几家规模不小的百货和超市。这里还有上了新闻联播的模范式城乡结合开发区——绿岛新区,这个小区的房价可与重庆主城区匹敌,并且公园里有五星级厕所。
县政府旁边的文庙广场上,每天晚上都有许多中老年妇女在跳“坝坝舞”,作为一种健身活动,在重庆非常流行。表姐告诉我,这个广场上本来有几群人,跳的是不同风格的舞,自己有自己的音乐。新来的县长嫌音乐太多太吵,就把广场上的音响串连起来了,只能同时放一种音乐。一开始,大家为了什么时候该放自己的音乐而起争执,到后来,大家用同样的音乐编出自己的动作,就很和谐地在同一种音乐下各跳各的舞了。我想,这个故事很有寓意。
从县城回到家里,我要经过崎岖的山路。从县城到乡下的车都是个人经营的,由县里的运输公司统一管理。这些车辆要在县城的汽车站等候从候车厅买到票的乘客,并且有严格的限额。可是当他们驶出车站,就可以又在路边招徕很多乘客。然而临近春运,一路上已经有很多检查点。每当要到一个检查点的时候,售票员就让超载的那部分乘客先下车往前走一段路,当检查完以后,再驶到这部分乘客的前面继续载他们。多少年来,这段路上行驶的小巴都是这样超载过来的,不同的是现在的检查越来越严格。
回到了小镇上,一切看起来都没变。整个街上的人都认识,却又变得很陌生了。妈妈所在的卫生院在终于又开始了一轮新的装修,都是国家给的拨款,因为农村医疗保障制度的实施,继上一次装修已经十余年了。原乡镇府办公所在地因为乡一级行政单位的撤销,现在已经建成了一个小广场。
晚饭后听爸爸讲起,最近有打着“养生”“中医”的旗号行骗的团伙,以免费送样品、组织去所谓的“制药厂”参观为诱饵,诱骗中老年人购买他们的高价(通常是三百到几千不等)“药品”,基本上说是包治百病的意思。这些“药品”我看了看,全是食卫准字。已经有不少人上当,并在继续上当。他们的组织几乎已经接触过每一个有老年人的家庭,他们的组织遍布乡村和县城镇。可是工商和公安部门似乎从来没有行动过。
远处的暮色已沉,我窗前的景色亦如20年前,亦如10年前,亦如5年前。而我将离开这里,我的父母也即将搬到县城生活。以后我将绝少回到这里,或许都不再有机会,在昆虫的鸣叫声中在这里睡上一晚。而这里是我长大的地方,甚至是它定义了现在的我。它没有什么改变,只是时代变了,再也回不去了。
新来的县长嫌音乐太多太吵。
人民的故事,永远和官员的个人喜好相互交织着,而且永远是官员的喜好排在前列。
而这样的牢骚,也只有离开乡村的孩子才会发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