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度对人类学很感兴趣,如果我现在不是在工作而是读研究生,那么很可能我读的就是人类学。不过,基于人类社会特别是中国社会还远没有衣食无忧的地步,加上我的家境+这个国家的物价+这个国家的社会福利制度提示我还是先工作会比较保险,于是人类学只能是心中的点好奇罢了。
人类最大的困惑可能不是对宇宙的认识,而是对自己的认识,也就是身份的困惑。每个人小时候都有第一次出远门的经历,由此确定了自己身处的世界不是楚门的世界。接触一个外地人,一个外国人,了解他的生活和你的生活是如此的不同,又是如此的相似。坐火车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沿途的风景连续变换,你却看不到全貌,显得不真实。而坐飞机,如果天气好,你可以看到飞机从地面起飞,往目的地方向飞去,然后如放大Google地图一般降落。人类学的田野考察,就好像是在人文的地图上进行了一次飞行,给身份找到了一个坐标。
早期的人类学家是伴随着殖民者来到的落后地区,他们带着文明的馈赠也带去了文明的溃疡。后世的人类学家就像对待一个混得不太好的远房亲戚一样小心翼翼地对待落后地区的民族,既不能伪善地不干涉不卷入,又得保持一定距离并且不冒犯。《天真的人类学家》书中充满了作者的各种牢骚,其实离“多瓦悠人是劣等民族”的论断只差这一句话而已。中国的思想政治课老师会告诉你,民族没有优劣之分,民族都是平等的;然而这是十足的伪善,同时我们又说,英国人的后裔对美国土著百般欺凌,这是以强欺弱,还说落后就要挨打,给自己民族的近代史写上这四个字的注脚。
作者在多瓦悠人土地上的见闻,如果撇开人类学的专业眼光,这也足以引起所有标榜人道主义的NGO之类的组织人士的惊呼了。多瓦悠人的妇女地位十分低下,多瓦悠人没有洁净的饮水,他们懒惰,经济状况一塌糊涂,他们对疾病的认识停留在巫术的阶段,医疗卫生服务可以说完全没有……更令人发指的是,作者最想见证的多瓦悠人男性割礼,是一个感染风险极高的活动,会造成死亡或不育,而多瓦悠人对死亡和不育有其它解释。
这就好比你看着一个无可救药的偏方信徒咕噜咕噜喝下剧毒的草药,你不会去说服他放弃这个偏方,反而,你得冷静地把这件事情记下来,而且用清晰的前因后果分析它。
这一切的正当性悬于一线,那就是人类学是有价值的,它的价值甚至超越了阻止所有愚昧状态的人类同胞投向死神和炼狱怀抱的人道主义价值——或者说,人类学才是人道主义的根基。
作者在书中屡次提到殖民时代的诸多善举,最好实行下来却造成了更大的恶果的例子,以此提醒自己不要大发慈悲帮倒忙。这只是经验之谈,无法掩饰书中也屡屡提到的,人类学家来到这个村子,麻烦了诸多人士,却好像不能提供实质性的帮助,那种对于自己伪善的处事原则的羞愧之情。
后来,你能跟理解多瓦悠人的烦恼,但多瓦悠人仍然只会礼貌性地和你打招呼“你的村子,小米收成可好?”。但实际上,你的烦恼,可能没有他们那么紧迫和致命,但数量上和复杂程度上多多了。
这就像书中提到的,如果给穆斯林们看美国的肥皂剧,他们多半无感,因为一夫多妻制的穆斯林,不会因为有了妻子又爱上了别的女人而烦恼。
人类学家就是要把那些人性当中,制度性的因素剥离开来,才能展示人性的真正核心。对那些制度性的因素作出逻辑自洽的解释,展示某个群体是怎样认识自己的——这种认识,带有那个群体自己的主观性,无关对错,关键在于解释本身。
如果没有人类学,人们更容易把那些自我解释的东西当做真理信奉起来,而对异类强烈讨伐。可是,一夫多妻制的社会,会接受一夫一妻制的社会的道德谴责吗?而你,会接受多瓦悠人因为你没有施行过他们那样的割礼而对你进行的嘲笑吗?
人类学家就像人文学科中的地图绘制者,把人类社会中多姿多样的形态细细描绘出来,衔接起来。原来,无论一个民族跟我们是多么的不同,但都能找到人类的共鸣。而那共鸣的部分,才是人文学科一直寻找的价值核心,而不是其它任何民族性的自我解释。
联系到现实,那个因为小三而导出一场自杀闹剧的原配,她如果明白婚姻在这个文明社会中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存在,那么她也许会明白自己的种种做法是不是具有正当性。众多的网友如果真正是细细体会过千奇百怪的人类们同样歌颂的爱与真情,可能就并不会把自己当成真理的代言人了。
因此,在启发智慧,让人类更加清醒的认识自己这方面,人类学应当是所有号称人道主义,或者道德的事物的基础。它或许不能证明人道主义或者道德本身的正当性,但却可以揭示伪道德,或者解构道德本身。这或多或少,会让人类少犯很多愚蠢的错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