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踏入城市，是14岁的时候，为了求学，独自一人。对于他来说，认识城市就像认识一门外语，他的母语是乡村和小镇。而学习一门语言就是学习一种思维，认识一座城市也是如此。城市这种概念，对于他来说，是一种标本一样的存在，就好像一个人类学家研究着原始部落的形态。

这种好奇心让他成为一名城市设计学院的学生。有一次课堂上讨论，他说：

“城市作为一种空间概念……”

他立刻被身边的女孩打断：

“你错了，城市是一种时间概念。”

他没有反驳，因为女孩说的，正是他想说的后半句话。

一座古城，四面都是城墙，几扇门通向郊野的道路，城门一闭，就是一个包围起来的小世界。中国有几座这样保存完好的古城，但已是物是人非。没有了主人的古城，被一群现代人占据着，就像一种古代的语言，留下了文字，却失落了语音。这是时间定义城市的一种方法。

不过他和她的城，是一座现代的城，没有城墙，只有通向四面八方的路。

毕业了，他和她，还有他们的朋友都离开了那座城，那座城就成了一座空城。他和她去了不同的城市，并且成为各自城市的设计者。

他丈量着两座城市的距离，1587公里。

“城市是一种时间意义的存在”他的耳边响起她的话，于是他拿起电话，拨通她的号码。电流和光子以每秒30万公里的速度通向那座城，他知道这跟同一个城市里打电话效果是一样的。

他听到她的声音，他们宛如在同一座城。

可是飞机和铁路还是慢吞吞的，1587公里是个不短的距离。

如果把把铁路看做城市的地铁，把工作日和周末看成白天和夜晚，把一个月看成是一周，把一年看成一个月……

他知道，如果这是在古代，以今天的交通速度，那么他们就相当于是在同一座城，或者临近的两座城。

他开始穿行于城市的两端，来来往往，时间流逝得比平时快。

直到有一天，他们搬到同一座城市里。时间开始变得很慢，很慢。

“城市是由时光定义的。”

我从小在乡村长大，在城里生活的时间实际上很少。虽然高中和大学都在还算繁华的都市里，但是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学校度过，并没有在街头做过多的逗留。故而每次所见，都有感到不适之处。这大概是我是“乡巴佬”的最好证明。

这次回到重庆，在街头穿梭的时候，有一些镜头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中。

城市映象之一·要饮料的小女孩

那是个炎热的下午，我在西城天街办完事情，感到又饿又渴。时间也比较晚了，本来不喜欢吃快餐的我，还是勉强走进了肯德基，买了一个鸡肉卷和一瓶橙汁。吃完了鸡肉卷，我一边喝着橙汁一边走向公交车站。

这时候，一个衣衫还算整洁的不到10岁的小女孩从后面跑过来，用祈求的眼神对我说：

“哥哥，给我嘛。”她瞄了一眼我手中的饮料杯。不过我又记得不太清了，她似乎又是说的“哥哥，给我喝一点嘛。”

我的第一反应是，她难道是想喝我剩下的饮料？这太不卫生了，这么小的孩子，再穷也不能穷了骨气啊。于是我故意装作不理睬她，事实上我已经喝够了。她是想回收这个杯子吗？但是，这种肯德基用的塑料杯子，应该是不值钱的，不在回收之列。

等小女孩失望地走开，面对着街对面川行不息的车辆和头顶呼啸而过的轻轨，我突然觉得自己判断失误了。

小孩应该是在收集塑料杯卖钱，而我，也许应该赶快把剩下的饮料喝完，把杯子给她。

然而我并没有这样做。

我喝不下去了，我找了个小女孩看不见的角落，将塑料杯连同剩下的饮料扔进了垃圾桶里。

我不知道我这样做得对不对。但是，每当我回想起那天的情景，我就有说不出的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