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抱歉,您走的时候我不在

一月 14th, 2011 § 1 comment § permalink

那时候我还在找工作的焦虑状态中,有一天妈妈给我打电话说,外婆已经从县里的医院送回乡下了。那时候我就知道,外婆的病肯定无法逆转了,上一次和外婆的告别,很可能成为永别。

今天回到家,我问起了外婆,妈妈说,先吃饭,吃完饭我们再去看她。等吃完了饭,妈妈走到我屋里,小心翼翼地告诉我说:外婆其实已经走了。我一开始还故作镇定地告诉妈妈:“其实那天你打电话给我说外婆送回乡下了的时候,我就已经有所觉悟了。再说,外婆的病那么痛苦,走了也是解脱。”随即嚎啕大哭起来。

我很理解妈妈爸爸以及亲戚们当时没有告诉我的原因,他们不想我找工作的关键时期被打扰。那是11月11日,我已记不清那时候我在做什么,其实那时候我立刻买张机票回去奔丧,应该也未尝不可。但是父母的想法往往比较小心,生怕有什么节外生枝的事情。所以我对此并没有太多怨言。只是这是个很大的遗憾,我没能够送外婆最后一程。

事实上,我已经很多次假设过外婆去世的情景,因为这无法避免,而我习惯为最坏的情况做好打算。妈妈告诉我说,外婆走的时候,一直在等待她过继出去的小女儿(留下的女儿我妈妈就是最小的了),那时候她已无法睁眼和说话,当小女儿回来时,她便放心地走了。那时她的儿女都守着她,而孙辈的也未必都在场,我并不算唯一不在场的孙辈——可是我是唯一没有参加葬礼的孙辈。妈妈说,她已告诉过外婆,说我无法回来的原因,相信外婆能够理解。

外婆活着的时候,她经历过富家大小姐的生活,因为时代和命运,她跟外公从美丽繁华的都江堰来到了这里这个偏僻无名的乡下,却恩爱非常。外婆经常会跟我妈讲,昨晚又梦到外公了,如何有趣。她卧病期间,意识不清醒的时候,也往往错误认为外公还活着。现在她又可以和外公在一起了:风水先生也认为,外公的墓地非常适合外婆——无论是这位风水先生出于通情达理还是缘分便是如此,这是一个让大家都很满意的选择,也是外婆的愿望。

据说,丧事办得非常隆重,也遂外婆的愿做足了道场。这是作为一个拥有7个孩子的母亲应得的尊敬。

我对妈妈说,外婆其实对我影响很大。特别是小时候听她讲许多成都地区的民间传说故事,有李冰修堰时期的,有杜宇时期的,也有峨眉山的故事,还有民国时期的故事。外婆小时候作为商贾的千金,也上过几天私塾,表达能力和对传统文化的了解程度足够让她把故事讲得精彩。如果不是小时候听外婆讲了这么多故事,让我在以后的学习中渐渐能够把那时候听到的故事对应到相应的历史事实中,如果没有这个体验,我现在也不会对文化人类学产生兴趣。

人永远都是有继承性的。我常告诉别人,我也是半个四川人。我到了都江堰倍感亲切,也倍感自豪。虽然平时常常笑话外婆念叨都江堰如何好,但我知道那是最真挚的思乡之情。

我本来想为外婆写一篇祭文,在葬礼上读给大家听,读给外婆听。可惜我已经没有这样的机会。烧过去?得了吧,祭文是写给活人看的,让遗憾就成为永远的遗憾吧。

生老病死都是自然规律,外婆享年82岁,也算是自然不可抗拒。她这一生,也很充实。

愿天国里的外婆,和外公欣喜重逢,生活在一个如都江堰,如成都平原一样美丽的世界里,那是真正的天府。

对于生命我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

七月 25th, 2010 § 2 comments § permalink

我是一个喜欢回忆的人。可能我走在熙熙攘攘的街头,我会恍如进入了时空隧道,想起多年前某个窗外下着淅沥沥的小雨的夜里,或许还是个停电的夜晚,我面对着窗外月光笼罩下的山谷,幻想着我的未来。

小村庄安静的夜晚,让我对未来,以及外面的世界,毫无恐惧,让我爱上未知和未来的感觉。有时候,一阵风吹过,烛焰摇曳着,我感到寒意,便下意识地转过身去,望望身后究竟有没有什么未知的东西在迫近我。霎时我又对黑暗产生了难以名状的恐惧。

再后来,三峡大坝建成了,就很少停电了。然后,我每年就很少回到那个曾经让我在对未知和未来充满期盼而又对未来充满略微的恐惧的小镇。于是我每年回去,看到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山峦的轮廓,各种记忆就会像洪水般涌来。

妈妈曾经告诉我说,她小时候从来没有仔细想象过这些延绵不断的小丘陵以外的地方是什么。我告诉妈妈,你可记得那时夏天在楼顶,我不停地问爸爸这颗星星叫什么,那颗星星叫什么,我可比你想得远呢。

外婆也会摇着蒲扇,给我讲夜明珠的故事,李二郎修都江堰的故事,峨眉山上的猴子的故事……那时候的我也会明白,这些故事都不是“真的”,我还为此纠结了很久,这些故事这么好,怎么不是真的呢?后来我明白了,故事它不一定要是真的,只要是好的故事就行了。

……

每次想到这些,我就会明白,我还是以前的那个我,变化的只是外在罢了。好像我从小就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从小就倔强得无可救药,从来不可能改变。我是一边回望着一边义无反顾地走远,我不会停下,也不会停止回望。这大概就是我摆脱不了孩子气的原因吧。

我很小就问过妈妈关于死亡的问题。这大概是因为三岁的时候外公去世了,然而我对死亡毫无认知。妈妈说在外公去世的头一天晚上,我哭着闹着要回老家去看卧病的外公,我一定感受到了什么。但是,在外公的葬礼上,妈妈说,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在哭,不明白什么是死亡,我表现得很平静。

妈妈回答我关于死亡的问题的标准答案是“就像睡觉一样,可是没有梦境”,可我想不明白,理解不了。再后来,我查阅书籍,寻找关于死亡的说明,书上说,因为人脑从来不可能感知死亡,因为那时候脑已经不能工作了,所以,死亡是从来不能被感受的。所以,我不再试图去理解死亡到底是什么。

死亡成了一种未知的东西,它就像儿时那些关于未知的记忆一样,经常萦绕在我的思绪里。

所以,当表姐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外婆的病情,我也很平静地跟她聊了几句之后,我突然有好多话想说。对于外婆这边的儿孙们来讲,从小在医院里耳濡目染,看尽了人世的各种病痛和死亡,当我们说到疾病和死亡的时候,都会意料之中的平静。

我是一个喜欢回忆的人,我会经常想起小时候跟我讲各种好故事的外婆,慈祥的外婆。我会想起第一次看到外婆年轻时大美女模样的照片,会想起喜欢喝可乐的外婆,会想起倔强得像小孩子一样的外婆……然而我现在不在外婆身边,我也不忍心去想象现在的外婆。

我们出走,我们回望,我们相遇,我们说再见。我们跨过一个个未知,却发现了更多的未知。最后我们都不得不面对最大的未知。

妈妈是个医生,我小时候她经常给我讲,生命,特别是人,是多么的精妙和神奇。“不仅仅是一架复杂精密的机器”,因为你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对于外婆的病情,作为医生的外婆的儿女们也开始慢慢变得平静,我们都开始变得平静,以至于这种平静带有一种圣神感,就像你在严肃地思考对于生命的形容词时,那种平静一样。

我不想称之为无力感,只是,我们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罢了。

终会有一天,我们都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面对什么。但是我知道“那个是我”,“那个是我外婆”,这些生命的印记在我的脑海中从未改变过,那么所有的这一切,都将成为这个生命长长的独一无二的形容词。

佛说,不能执著于生,也不能执著于死。所以,对于生命,说得越多,错得越多。

我只能祝福外婆。在我的生命里,外婆永远都是那个外婆,就像我永远都是那个我。

未知生,焉知死

一月 18th, 2009 § 3 comments § permalink

(原本是发表在http://www.douban.com/review/1623809/的评论)

我很简单地考虑死的问题。

首先是自杀:总之人都是要死的,又何必找死呢。人可以活得不一样,但死了都一样,所以找死是没有创意的。

然后是别人的死亡:小时候最疼我的奶奶突然脑溢血去世了。虽然我很伤心,但是我却没哭(小时候我最爱哭了)。默默地给她守灵一夜,负责香火,看着法师做的一系列有趣的信誓旦旦的法事,明白了一个道理:死者不足惜,生者长悲伤。活着的人,是不必为死者感到惋惜的,死者需要的仅仅是天长地久的平静,而活着的人需要的太多太多,太可悲了。阳间的法则,显然不适用于阴间,别再为死者操心了。

最后是我的死亡:这个要追溯到你生命意识的开始的时候。可能我们已经记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有强烈的存在感,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小时候什么是第一件令你害怕的事物?显然不是死亡,而是任何能让你感觉到痛苦的东西,比如灼伤手的小火苗。对于痛苦来说,死亡微不足道。我们将走向死亡,但是真正让我害怕的不是死亡,而是死亡之前的痛苦。

结论:就如科学家所说,生命完全只是偶然。偶然的背后,是死亡的常态,能活着就是奇迹了。我也赞同《圣经》所说的人类的智慧带来的烦恼是自食其果,对于人类这种反自然的生命的存在,必然会在生命历程中受到惩罚,这是人类这样生存的权利和义务的统一。于是,我带着死亡的契约,充分地享用这种偶然,不拒接受惩罚的义务,然后我像万物一样,和自然又融为一体。这是属于我的物质的一次小小的离家出走,我的思想再复杂再纠结,也比不过属于宇宙的物质本身的博大精深——那也许就是人们说的神吧。

死亡是永恒的,生命却是暂时的。这和人类的期望恰恰相反。人类喜欢追求永恒的东西,这种天性,也实在很让人感到矛盾。不过一切都可以解释为,人类本来就是反自然的。我们合起来叫人类,单独的人类叫自己。自己这个词,只对自己有意义——这也许就是生命的本质。对于人类来说,群体性存在的生命已经不是日常需要担心的对象,而个体的生命被拔高到很高的境界,这和自然状态的生命是完全不同的。或许对于个体生命的追求,人类确实已经到了反自然的境界。

我已经上了人类这条贼船,得按人类的规则办事。然后我死了,我就成了完全的自然,不再受人类精神的束缚,或许那时候我只剩下物质,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反正精神已经不存在了。或者精神会一直存在,这更是个好买卖,终于不再受肉体的束缚了。

所以,死这个问题,暂时不用考虑,死了以后,自然有几个或者一些人类帮你考虑一下的。我需要考虑的不是生命本身,而是生命最大的敌人——痛苦。避免痛苦,追求幸福,应该是所有生命的天性,也是个人生活和人类社会的基本法则。而避免死,追求永生——这可能是人类群体的理想,但对于个人来说是不可实现的,或许对于人类来说也是不可实现的。那么死这个问题,不过是对人类最终命运的归宿的预演罢了,让每个人都能亲自体验末日审判的到来。于是后面一个命题意义不大,生命的终极奥义是什么,或许就是个避免痛苦和追求幸福的问题。

——说了这么多,可能觉得不太“简单”了。其实这个问题确实是我很简单地考虑的:
如果死亡可以给你我幸福,我应该会成全。只是目前看来,死亡却是不能给我什么好处。生与死都不是目的,幸福才是目的。如果我怀着羞愧和怨愤等一切人类的不良情绪死去,多吃亏呀,真痛苦,我痛苦,你更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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